第8版:绿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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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再听您讲“大话”

■徐步文

每次回老家,我总要回到已无人居住的老房子,打开门窗通通风,来来回回、楼上楼下走几圈,注视挂在木壁上的爷爷奶奶遗像,默不作声,内心却翻滚。

爷爷在亲朋、村邻中威信蛮高的,他在供销部门工作,谁家办红白喜事,都要找上门来求他帮忙。在那个买商品凭票的年代,香烟、白糖等可是稀罕物品。我也因此沾光成“大户”,拥有小伙伴们羡慕的“玩具”——香烟壳。

只要爷爷在家,放学后割一篮猪草就是我的一项规定作业。此外,还得打下手协助他整理自留地。如果遇上周日,那农活就更多了。当时在我幼小的心里有个小愿望:爷爷,您最好不要休息在家,就在单位里加班吧!每半月一次的白米和霉干菜炒肉,我会送来的。

有几年不知道为啥,爷爷真的不能按期回家休息了,奶奶就打发我给爷爷送米送菜。我记忆最深的是,当年修建东方红水库,爷爷也被派到施工现场开商店,这么多人集聚的工地,需要确保每天的副食供应。

星期六中午,奶奶炒好霉干菜,还有我下塘摸来的螺蛳等菜肴,再装上十斤大米,下午就打发我送去。

那时坐班车得过溪到孙宅村或夏程里村上车,一天两班,我从没坐过班车,一则时间凑不到,二则舍不得花钱,这钱情愿拿来买个麻酥吃。

我小小的身板挑着担,一路晃荡,从村里出发,路过公社(如今镇政府)所在地——夏程里村,特意绕道老街,那里有打铁铺,免费供应凉白开水。接近下溪头村,溪南有大片竹林,竹子粗大,听爷爷讲过,抗日战争时这里有部队被日寇飞机轰炸。

农家孩子野,胆子也大,有次我见四下无人还曾钻进那竹林去,看看有没有弹壳。只不过,这样的“壮举”我从没在小伙伴面前吹过牛,大人面前更是不敢提。

近蔡宅村,村口公路边有片高大的松林,盛夏午后实在太热,就会拐进去纳凉。刚在树根上坐下,听到蝉鸣,就起身去寻找捕捉,一玩就是半个多钟头。

近溪口村,东方红水库施工现场就在眼前了,虽是上坡,也会加快脚步。

约15里路程,我东游西荡到达时往往是太阳快落山了。爷爷就会留我过一晚,次日上午,工地的工程师有时会带着我看看,我第一次看到推土机、中型拖拉机等大型器材,人们推着手推车运土运沙运水泥。每次去,水库大坝都在增高。据此写的作文都被老师当作范文,够我嘚瑟一阵子的。

下午,爷爷要么托人搭车带我到夏程里村,要么给我一个麻酥,我自己走路回家。麻酥,我舍不得吃掉,至少随身带着一星期,实在忍不住才吃一口。那个甜、那个香、那个脆,至今回味无穷。不久前,有朋友送了一小袋麻酥,勉强吃了一个,压根没有年少时的那个味了。

只要不叫我干活,我也是盼望爷爷回家的。夜晚睡前跟邻居们一道听他讲“大话”(故事),实在过瘾。

当年农村,除了屋柱上挂着的广播,没啥其它娱乐,全村有收音机的也没几家。我的收音机是当兵后用稿费买的,主要是为收听自己的稿件有没有被采用播发。

天气晴热的晚饭后,村邻围坐,听爷爷讲“大话”,谁家小孩吵闹,要被在场大人训斥的,甚至于被当爸的赏个“五枣梁”(用手指弯曲敲脑袋)。

爷爷讲“大话”还真有一套,声情并茂,中气足,声音洪亮,吐词清晰,讲到精彩处或者重要章节,还拍一下大腿。有次,我趴在门板上,两手支着下巴听得入神了,爷爷突然用劲拍大腿,吓得我两手一松,下巴砸在木板上。

我就纳闷了,爷爷怎么会有这么多的“大话”?

有回无意中被我发现秘密了:那天外出割猪草回家后,我觉得肚子饿,到橱柜里找吃的,却发现有本厚厚的书,是《七侠五义》。翻了翻,虽然很多字不认识,但前后串联大概意思能懂,居然看入迷了。

后来,《说岳全传》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等等,往往是爷爷没看完,我早就翻遍了。

夜晚讲“大话”,爷爷一般不超过一个小时,毕竟农村人晨曦初露就要下地干农活的。每晚只讲一个章节,那些章回体小说前后章节间都会有这句: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在爷爷口中,就变成了“欲知后事如何?下次再讲。”虽然我已知道“后事如何”,但我就是不作声不透露,否则我一通瞎嚷嚷,这个“故事会”就少了气氛。

语文课上,老师总会介绍课文作者的一些背景情况,我就联想到爷爷的那些书,也是有作者署名的。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写呢?文学的种子就这样埋下了。

等我上高中、参军直至于退役、工作就业,就再也没听过爷爷讲“大话”了。后来,家家户户有电视机了,金庸的武侠小说被拍成电视剧连播,也没人再听老人家讲了。

转眼我也两鬓斑白,虽偶有小文散发于报刊,但离真正的“作家”还是遥远;也会跟年轻人讲一些曾经的“大话”,但没有爷爷当年讲“大话”时的气场。

爷爷,想再听您讲“大话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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