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董剑浩就要和这片海道别了。窗缝里漏进的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热气,混着远处隐约的浪声,在寂静的夜里漫成一片模糊的潮。平潭之旅,像被烈日晒得蜷曲的纸页,字里行间都是灼人的温度,翻到末尾,却浸着微凉的怅然。镜沙的正午,太阳把沙滩烤得发白。脚踩上去像踩在烧热的铁板上,烫得人下意识地踮脚。海风也是热的,卷着沙粒扑在皮肤上,带着金属般的灼感。我面朝大海,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,脸颊通红。从前总觉得阳光是暖的,此刻却只觉它太烈,把影子晒得又短又促,像极了此刻无处安放的沉默。“太晒了,早点走吧。”声音被热浪蒸得有些虚浮,我望着远处被晒得发亮的海面,第一次觉得,有些风景在烈日下,会褪成刺眼的白。
仙人井的雨是突然泼下来的。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砸在发沿上,转瞬就成了倾盆之势。雨点裹着海风斜斜扫过来,打在脸上生疼,像无数细小的针。在悬崖栈道上,往下看,海浪正往深幽的井洞里猛灌,白浪撞在黑石上,碎成千万道水线,又被雨雾裹成一片混沌。
风卷着雨往衣领里钻,很快就湿透了半截衣衫。爬栈道时攒下的汗还没干透,此刻混着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又凉又黏,像贴了层湿棉絮。
想是雨太大了,顺着额角往眼眶里灌,涩得人睁不开眼。抬手去抹,掌心触到一片温热的湿,分不清是刚沁出的汗,还是雨水,又或者是别的什么。风更猛了些,吹得人站不稳,我扶住身边的礁石,石面滑腻冰凉,像某种沉默的安慰。
井洞里的浪还在吼,雨也在吼,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倒像是给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找了个藏身之处。我望着雨幕里模糊的海,望着远处被雾吞掉的岛,忽然懂了这雨的意思——有些湿,是天给的,躲不掉;有些湿,是自己心里的,藏不住。偏要借着天的雨,悄悄落下来,再悄悄被风卷走,不留一点痕迹。
水洼里映着天,映着雨,也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,正跟着人群,往雨更深处走。
68海里的路,走得格外滞重。沙滩鞋磨破了脚后跟,起初只是皱眉,后来每走一步都带着隐忍的停顿。紫外线像无形的网,把空气罩得密不透风,脖颈晒得发红,语气里渐渐带了烦躁,连脚下的碎石也不放过踢两脚,紧锁眉头的沉默不语最为可怕。远处的灯塔在强光下只剩模糊的轮廓,像被晒化的糖块,此刻被一点磨损和灼晒磨去了耐心。看着眉间的褶皱,忽然明白,有些不耐,或许不只是对着烈日与伤口。
海壇古城的傍晚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青石板路泛着青白的光,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,灯笼孤零零地悬在檐下,风一吹就晃出空落落的响。站在古楼前发怔,回忆里是其他故事,语气里带着我陌生的柔软。我望着空荡荡的回廊,想象从前也总有人挤人的热闹,原来这座空城的寂静里,装着的是别人的喧嚣。那些我从未参与的记忆,像古城紧闭的门,明明立在眼前,却摸不到门环。
坛南湾的沙是真的软。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,赤脚踩上去,细沙顺着趾缝漫上来,又被浪头轻轻卷走,留下微凉的痒。这里该是平潭最温柔的角落了,海蓝得发透,远处的白帆像停在天上,浪声轻得像耳语。可来时的路让我有些隔阂,一路低头看浪,浪尖的白泡沫聚了又散,像刚被戳破的什么。
后来我就远远退开了些,走近浪花能击打到的地方。看着远方,烈日下,像是友人的身影。海风吹来熟悉的味道,断断续续的,带着陌生的亲昵,眉眼弯得像被阳光吻过。一个小时,或许更久,浪涨了又退,沙滩上的脚印被抚平又踩出新的,仿佛我只是这片沙滩上一粒无关紧要的沙。
夜里的风终于凉了些。浪声贴着海岸线漫过来,又轻轻退回去,像在重复某个悠长的叹息,而这些都只能在回忆里了。此刻,在福州,把坛南湾的沙从指缝漏下去,沙粒落在瓷砖上,轻得像一声告别。原来有些距离,不是刻意疏远才有的,只是我还在原地,看着远方的船帆,留下漾漾涟漪,尽管泛着泪花,但祝福真挚。
明日的晨光会准时爬上窗沿,带着新一天的热。我会提着行李走过寂静的走廊,不吵醒任何人。10分钟阵雨10分钟放晴,浪潮和岛屿还有自由与热爱,都在同一幅画里!还有那些被雨水洗礼的从前,都该留在这片海里了。至于后会如何,海那么大,总会容下所有的不舍,也会托起所有向前的船。
平潭很美!也很好!对了,浪潮还有回忆也是……再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