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姜永龙
在峡山镇峡山小学读书时,我、阿飞和阿军成了同班同学,就此开启各自人生的序章。
阿飞家境优渥,父母工作体面,有让人羡慕的非农户口。每天清晨,他咬着油条、肉包子,嘴角流油地走进校园,满脸的优越感。而我和阿军,早餐通常只是两只红薯,简单又寒酸。我出身农民家庭,阿军的情况更特殊:他父亲虽是非农户口,但所在单位是二轻局下属一个没地位、没效益的小厂;母亲是农村人。在那个户口类别至关重要且管控严格的年代,阿军非农户口上不了,农村户口不让上,成了“黑户”。
阿飞在学校从不认真学习,他笃定非农户口能保他前途无忧,毕业后去技工培训学校混日子,就能谋得一份好工作。果不其然,从技校毕业后,他顺利进入一家人人称羡的好工厂。听说他总改不了炫耀非农户口的毛病,张口闭口喊农村人“红脚梗”,还常狂妄地叫嚷“我户口本比你大,压死你”。而我和阿军,作为农村的孩子,深知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,每天都埋头苦学。
阿军因家庭贫困,又没户口无法升学,只能辍学打工。没户口、没学历的他,年纪轻轻就在生存边缘挣扎,当过童工,受尽冷眼与欺负。我则一心扑在学业上,最终考上警察学校,毕业后回到峡山镇当了驻乡民警。
我到派出所工作不久,全国开展户口大排查,户籍政策有了变化,要彻底解决“黑户”问题。机缘巧合,我负责调查阿军的户口情况。一番查证后,我帮他解决了户口问题,办好了户口簿和身份证。当我把这些交到阿军手上时,他双手颤抖,最后放声大哭。我知道他这些年没户口在外打工吃尽了苦头,被黑心老板欺负、克扣工资,甚至还被当作盲流收容审查,关了一个月。
有了户口的阿军先是办了个体营业执照,开了家“崇军早餐店”,钻研做早餐,尤其是做包子。他全心投入,不断尝试不同发酵方法,精心调配馅料,摸索最佳火候。
历经无数次失败与改进,他做的包子汤汁鲜美、口感绝佳。包子店生意日益红火,从一家小店发展成四五家连锁店,每天顾客排起长队,他也凭本事年入百万,过上了优渥生活。而我也从乡下调到城里,恰好成了阿飞所在工厂的片警。
反观阿飞,时间越久,缺点愈加凸显。他工作不认真,不学无术还好吃懒做,成了单位的“刺头”。后来因多次参与打架斗殴,被劳动教养两年。等他出来,工厂已经改制,他成了下岗工人。他吃不了苦,又难以适应社会变化,日子越过越艰难。父母相继离世,他没了依靠,妻子也因受不了他的堕落选择离婚。一连串打击下,阿飞精神失常,虽经治疗病情好转,却变得邋遢木讷,只能靠捡垃圾为生。
多年后的一天,我像往常一样去阿军的早餐店吃早餐,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店门口垃圾桶里翻找东西。仔细一看,竟是阿飞。他衣衫褴褛、头发凌乱,正把刚从垃圾桶捡到的烂红薯往嘴里塞。阿军也看到了,默默提了一袋肉包子准备送给他。我们走到阿飞身边,他认出了我们,脸上满是羞愧,无地自容,转身疯癫地跑开了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我和阿军站在原地,心中五味杂陈。曾经的同学,如今境遇天差地别,命运的无常实在让人感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