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支奕

彩铅站在桥沿上，望着天空中的云。一朵飘过去了，两朵飘过去了，彩铅就想，等到五朵云飘过去的时候，我就要往下跳了。彩铅还在心里说，橡皮，来生再见。桥上聚了好多人，都在看热闹。彩铅不理会这群人，第三朵云飘过去了，第四朵云飘过来了，彩铅就在第四朵云下面回忆橡皮。

橡皮是彩铅曾经的恋人，帮她办起了绘画培训班，还一起买了房。有一天，橡皮和彩铅站在沈家门渔港码头，橡皮望着那些扑向海面的渔船说，我要离开这儿了，我要去重庆，我的初恋来找我，我忘不了她。

彩铅后来的日子一直不顺，她失业了，最爱她的妈妈得病离世了，她自己也查出肺部有阴影，她觉得生活布满了阴影。所以，现在她要等第五朵云，云来了，她终于要跳下去了。

这时候，一个摇摇晃晃的中年人，推开人群嘎嘎嘎地大笑着说，你怎么不跳，你这是在作秀吧，你有本事跳啊。中年人又突然一把揪过一个残疾人，那个残疾人名叫贺临风，意思是玉树临风，可他得过小儿麻痹症，走路“打秋风”。中年人说，你看看，他走路都怕被风吹走，还照样活得好好的。你没少胳膊没少腿，竟然想不通，那想不通你就跳啊。老贺就很生气说你这是歧视残疾人。众人都看得哈哈大笑，笑了一阵，再笑一阵。也就在这时候，中年人突然扑向桥沿上的彩铅，一把拉住她，沉着脸说，年轻的时候应该跳舞，不应该跳桥。

彩铅愣了一下，扭头看了一眼中年人充满关切的脸，又把视线移到那双牢牢钳住自己的大手上，终于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，放声大哭。她不知道，自己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水，就好像奔跑着一条春天的河流。河水哗啦啦地流淌，淌过彩铅和橡皮相亲相爱的那些日子，淌过人们从桥上离开时长长短短的腿，也淌过海岛上空飘过五朵云的一整个黄昏。最后，彩铅平静下来，停止了哭泣。她透过湿漉漉的目光看到，那个残疾人不依不饶地拦在中年人面前，说是要讨回公道。

中年人抱拳作了个揖说，刚才我没办法，老兄我给你赔罪。

老贺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，说，如果赔罪有用，那还要警察干吗。

中年人无奈地笑了笑，说，老兄，我其实是警察。

老贺忽然笑得很放肆，你说是警察就是警察了？

让彩铅和老贺都意想不到的是，中年人在自己的左腿上梆梆敲了几下，接着就撩起了裤腿，那是一截义肢。中年人轻描淡写地说，我有一次出差追捕，在火车轨道上救过一个人，后来单位里照顾我，叫我去协助内勤。可我不要去，我要站马路，只要站在太阳底下、风里雨里，我就觉得我还能行。对了，这座桥上的安全畅通也是我负责的。老贺半天再没说出一句话来。

转眼又过五年，彩铅的生活慢慢好起来，但是橡皮一直都没有消息。彩铅有时候就想，橡皮会不会只是她的一个臆想。一天，一个女人风尘仆仆地来绘画培训班找彩铅。她是橡皮的姐姐。姐姐说，橡皮回重庆时，已经是肝癌晚期，三个月后就病死了。彩铅轻轻啊一声，咬住了嘴唇。姐姐叹口气继续说，橡皮瘦得脱了相，临死的时候，望着窗外飘过的云朵说，彩铅的生活，一定会很好的吧。听到这里，彩铅含着泪微笑着对姐姐说，姐，我很好，但是差一点，我就跳了桥。

后来，彩铅特意又去走了一趟那座桥。她不知道老贺已经成了老板，开了一家名叫“我们的桥”的家政服务公司。公司就在那座桥的对面。老贺西装笔挺地走上桥，与彩铅不期而遇。这时候，一名新警抱着一束鲜花一路小跑着经过他们，跑向在桥中央疏导交通的那个中年人。新警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说，支大桥警官，今天是您光荣退休的日子。队里为您准备了蛋糕，感谢您为海岛警察事业的付出。接下来就让徒弟我来替您站岗吧。中年人眼含不舍地说，小伙子，好好干。我该休息了。

这时候一朵云飘过来，两朵云飘过来，一直飘到第五朵云的时候，彩铅忽然对着中年人离开的背影喊，支警官，谢谢你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