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陈立春
老陈的腿脚看着不大灵光,走路一晃一晃的,笨重的身体跟着摇摆,像只黝黑的企鹅,慢慢挪到值班室里的签到桌旁,寥寥几笔写下了自己的大名。
“今天我们一组啊,不知道能收获多少!”执勤帽檐下,老陈用黑不溜秋的眼珠扫了一眼我和小王,嘴里意味深长地蹦出这么一句,怪兴奋的。
我小鸡啄米式地点头,心里嘀咕着又是一个不眠夜。
今天是“百日行动”的第二次集中统一行动,我和老陈还有小王被分在一个行动组,接到的任务是排查辖区的小旅馆。多元的组合,奇妙的体验。一个干了几十年出入境业务的老民警,一个负责指挥调度的民警再加上一个干宣传的民警。幸好有辖区的“小灵通”辅警红姐带着,不然在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似的老城里找小宾馆,可不得晕头转向。
出发前,所长拿出一大袋子葡萄给我们“饯行”。紫黑紫黑的葡萄串串连连,挂着些许剔透的水珠子,看着新鲜可人。
“走了,回来再尝!”还来不及伸手去摘,老陈浑厚的一声吼便打散了兴致,三两下拿了挂在值班室墙头的警车钥匙,整了整警便帽,便往门外踱去。
“陈师傅,我来开!”小王与我接连跟上,一下子钻进车厢,生怕被老陈甩在夜色中。
慢慢摇下车窗,柔和的月色映着红蓝闪烁的警灯,弥漫着夏日的慵懒气息,不停打在一张张黝黑的脸颊上。扑面而来的热浪热情不减,恨不得钻进车底与我们同享一路清凉。老陈看着飞驰而过的街景,感慨着城市在这十年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,同我们这些年轻人分享起曾在这片土地上挥洒汗水、守护平安的青葱时光。
闲谈了没一会儿,车子便在目的地宾馆门前停下了,老陈的话匣子好似一下子上了锁,突然断了声音。他随手整了整帽子,先行下了车,到小宾馆里探个究竟。我的目光追着他,踩着他被灯光拉得老长的身影,感觉脚步竟有些跟不上。
“你好,请把今天的旅客住宿登记单给我看一下。”老陈操着流利的本地话和宾馆前台的服务员聊着,重拾起多年前检查登记的老本行。一张张登记单从眼前飞快地掠过,一串串身份证号码触及我们的敏感神经。闷热的前台没打开空调,连呼吸都湿漉漉的。老陈的脑门上接连渗出点点汗珠,在前台灯光下泛着光亮。
他沉默不语,用眼神与我示意,指指手头的这张单子,暗示这其中可能有蹊跷。“让房管阿姨带我们去看看这一间。”纷繁的数字在纸片上飞舞着,被老陈盯得没了动静。
我们来到了房间门前,阿姨还没来得及拿卡刷开房门,只听见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被狠狠关上。老陈皱了皱眉,印堂中间挤成一个“川”字,又立马恢复往日的平整。“我是派出所的,请把门打开,例行检查。”鼓点般的敲门声在整个楼道间回荡,只是不见有人回应。
寂静的楼道里顿时没了生气。老陈向房管阿姨示意刷开房门。哪知“滴”的一声,房门猛地被拉开,突然有个精瘦的身影从众人眼前晃过,径直往楼道口跑去。
“别跑!”话音未落,老陈便迈开步子向前加速,飞一般地冲过去,像一阵风。恰逢停好车的小王从楼梯口走上来,一把扯住楼梯上险些摔跤的小伙,会同前来的老陈将他牢牢按在地板上。回房间一看,一箱子涉黄小卡片在床头柜旁躺着,红红绿绿的,扎眼极了。
“小伙子,别干这个,干点别的。”呼哧呼哧喘着大气的老陈恢复了些神气,在小伙面前来回踱步,一摇一摆的。他厚重的手掌稳稳落在小伙瘦弱的肩膀上,话语意味深长,像是爸爸在和调皮的儿子对话。
与增援警力完成交接后,老陈继续回到前台,认真核对关于涉外人员登记的情况。“遇到涉外人口登记问题,请记得及时联系我们,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。”推介起现在主管的出入境业务,老陈黝黑而平静的脸庞突然有了生气,翩翩舞起来。
入夜,沿着老城区最繁华的主路,警灯把平安照亮。值班室桌上,那串紫黑紫黑的葡萄仍安详地躺着,新鲜可人依旧。“今年的葡萄没有不甜的。”老陈卸下警帽,摘下一颗放入嘴里,额前被帽子压出的印子泛着红光。是啊,热爱的人生,哪有一个日子是不滚烫的。